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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研究】陇上孔道 丝路明珠——武山在丝绸之路上的文化地位与价值重估

发布日期: 2026-01-08
来源:武山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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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武山地处渭河上游,是丝绸之路陇右南道的关键节点,其文化遗产呈现出“交通咽喉、军事重镇、宗教圣地、民族走廊”四位一体的鲜明特征。本文通过梳理武山境内的古道遗迹、水帘洞石窟群(尤其是拉梢寺世界第一摩崖浮雕大佛)、出土文物(春秋至元明的青铜器、货币、佛教造像、域外风格器物等)及历史文献,揭示武山如何从一个地理通道演变为多元文明交汇融合的文化熔炉。通过研究,有助于弥补陇右丝路研究中对次级节点的认知空缺,重新审视丝绸之路作为多层次、网络化文明交流体系的复杂性与生命力。

关键词:武山;丝绸之路;陇右南道;文明交融

一、引言:重新发现武山——丝路研究的微观视角转向

在宏大的丝绸之路叙事中,学术焦点长期集中于长安、敦煌、吐鲁番、撒马尔罕等国际性都会。然而,丝绸之路的真正畅通与持久活力,离不开一系列像武山这样位于交通干线上的中小型节点的有效运作。武山(古属陇西郡、秦州),坐落于渭河峡谷,东接秦州(天水),西通渭州(陇西),南联羌氐之地,北抵草原丝路分支,其战略位置历来为兵家与商旅所重。近年来,随着水帘洞石窟群调查研究的逐步推进及出土文物的系统整理,武山作为丝路文化节点的形象日益清晰。从学术视角看,武山的案例凸显了丝绸之路研究中的“中间地带”理论价值。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这些“中间地带”,将有助于更全面、更生动地理解丝绸之路作为文明网络而非单一线路的运作机制。武山,正是观察这一机制的绝佳微观样本。

二、地理枢轴:陇右南道上的锁钥之地

武山的丝路地位,首先由其不可替代的地理条件所决定。其一,它是渭河廊道的天然孔道。渭河自西向东切穿陇山山脉,形成连接关中与陇西的唯一平坦河谷通道。武山正处于这条廊道的“咽喉”部位。宋代《续资治通鉴长编》《武经总要》及明万历《宁远县志》详细记述了小洛门寨(今洛门镇)在军事和行政上的重要性,显示了武山作为控扼这条通道的著名关隘,在国家战略版图中的重要地位。

宋代《续资治通鉴长编》载“辛亥,曹玮请名新筑大、小洛门二寨为安边、来远,诏从之。”宋代《武经总要》(北宋曾公亮、丁度于1040年至1044年奉宋仁宗之命编纂的军事著作,为北宋时期边防建设与军事理论研究的产物)载“小落门砦,至州一百四十里。东至永宁砦三十里,西南至威远砦八里,北至来远砦二十里。”明万历《宁远县志》古迹篇载“乐善城在县东三十里。”

其二,它是多元路线的交汇点。武山这里是“关陇南道”部分段(长安—秦州—武山—渭州)的主干线节点。同时,从武山向南可经岷县通往四川(陇蜀道),向北可接靖远渡黄河(丝路北线),形成了十字形交通骨架。

其三,通过考古物证可以窥见其地理枢轴地位。在武山境内发现的古道遗迹(唐蕃古道)、驿站遗址(如威远寨遗址)以及相关出土文物,共同证实了其作为重要交通线与补给站的历史功能。

北宋兵书《武经总要》提及 “馬駿砦…… 北至威遠砦界八里”。而马骏砦临近蕃族部落,这说明威远寨是衔接汉地堡寨与蕃界的关键节点,既承担防御吐蕃的职责,也为丝路中秦州通岷州的路段提供安全保障。《文献通考》记录:“通远军威远镇、岷州滔山镇两钱监共二十五万贯”。威远寨改为威远镇后设立铁钱监,大规模铸铁钱的举措,印证了此地因丝路与茶马古道的商贸往来频繁,形成了区域经济枢纽,货币铸造与流通也适配了往来贸易的需求。

三、物质遗存:丝绸之路的物证长廊

武山出土及博物馆馆藏的文物,构成了一部跨越近两千年的“地下丝路史”。一是这些文物见证了早期交流的萌芽(春秋—汉)。诸如红陶鬲、灰陶豆,战国青铜短剑、青铜戈、汉代画像砖等,揭示了早期游牧民族(如西戎、氐羌等)在此的活动,同时,也可窥见秦戎交战交融的片段缩影。通过博物馆展出的秦半两、汉五铢钱以及灰陶联盏等,体现了中原制度与文化输入对西北地区的影响。同时,也标志着中央政权对边疆的经略与文化渗透。

二是佛教东传与艺术融合(北朝—明)。该地拥有众多石窟寺遗址与佛教造像。除水帘洞石窟、木梯寺石窟外,出土的金元摩羯纹铜镜、元代琉璃舍利塔、元代吐蕃文木片画、明鎏金铜佛像等,表明佛教寺院在武山的广泛分布。同时,已考证的水帘洞壁画题记中可见胡汉交融的姓氏(莫折、焦、权、梁等),有助于我们更深入了解供养人群体,也反映了当地社会结构的多元性及共同信仰的凝聚力。

三是丝路贸易与宋元新篇(唐—元):博物馆馆藏了一系列异域风格的珍宝,诸如唐代凤首灰陶壶、唐代海兽葡萄纹铜镜、萨珊风格鎏金镶银铜碗等,是丝路贸易和文化交融的直接物证。同时,当地出土的宋代耀州窑莲瓣印纹瓷碗、金代盘口黑釉瓷瓶、元代钧窑天青釉瓷碗、元代龙泉窑青瓷碗的发现,表明当时存在的跨区域商品流通,显示了武山与各区域紧密的贸易往来。

四是多民族统治的印记。具有游牧民族特色的器饰(红陶鬲、马鞍形口双耳红陶罐)、蒙元时期的八思巴文模印砖等,见证了少数民族部落及政权统治时期,武山丝路功能的延续与演变。

四、精神地标:水帘洞石窟群的文明对话价值

学术研究表明,水帘洞石窟群是丝绸之路与唐蕃古道的文化交汇点,其开凿与十六国至北周时期氐羌政权的支持密不可分,其文化融合的典型性体现在多民族、多宗教、多艺术形态的深度交融与创新。该石窟以拉梢寺为代表,是武山丝路文化的巅峰之作,具有世界级艺术与历史价值。

首先,拉梢寺摩崖大佛具有独特的政治象征。该大佛建于北周明帝宇文毓三年(559年),由秦州刺史尉迟迥主持开凿。这尊高42.3米的释迦牟尼佛摩崖浮雕,是服务于国家战略的宗教工程,旨在通过彰显佛法威仪来巩固北周对陇右丝路的控制,安抚各族民众。

其二,其艺术风格体现了多元文化的融合。大佛艺术融合了凉州模式的浑厚体量、中原审美的逐渐丰满,以及本地民间工艺的质朴表现力。佛座浮雕更是反映了多元文化的融合。佛座下的狮、鹿、象浮雕,其造型与组合方式兼具印度—中亚艺术原型与本土化改造特征。同时,水帘洞艺术形式融合了氐羌文化、中原汉文化及西域艺术元素,形成了独特的“陇右风格”。特别是其服饰与装饰体现了胡汉杂糅的特点。例如,菩萨造像头戴波斯式宝冠,却身着汉式偏袒衫(如拉梢寺胁侍菩萨)。再如拉梢寺听法菩萨上方缠枝纹装饰图案在装饰元素(莲花、卷草、火焰)、色彩逻辑(多色搭配)、象征寓意上形成跨地域的审美呼应,折射出丝绸之路文化交流下的艺术共通性和相互影响。

其三,该石窟寺是功能复合的圣地。这里不仅是僧侣禅修、民众礼佛的场所,也应是丝路旅人(商贾、使臣、军士)祈求平安的心灵驿站。其宏大的规模对过往行旅形成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起到了精神向导与社会整合的双重作用。

五、丝路重镇:武山丝路文化的特质与历史定位

武山在丝绸之路上扮演了一个“保障型—信仰型”复合节点的角色,其文化特质概括为:一是军事保障优先。其地理要冲属性使其首要功能是军事防御与通道安全,以出土兵器与关隘遗址为证。作为中央政权经略河西、经营西域的“前沿后勤节点”与“通道安全阀”。其军事部署的强度与密度,直接反映了中原王朝对丝绸之路东段控制力的消长,是观察国家权力在边疆地区投射程度的微观样本。

二是宗教艺术突出。以拉梢寺大佛为标志,其规模宏大,技艺融合西域风格与中原技法,其营造往往由跨地域的贵族、僧侣集团推动,影响力辐射陇南、天水乃至更广区域,形成了超越行政级别的区域性宗教艺术中心。同时,武山境内石窟群(水帘洞、木梯寺等)沿河谷分布,形成了一条连贯的“石窟走廊”。这条走廊将自然景观转化为佛教宇宙观的物质呈现,实现了对地方空间的宗教性重塑。

三是交流层次丰富。武山不仅进行商品中转,更在民族、宗教、艺术层面实现了深度的本地化融合。其文化交流突破了“货物中转”的简单框架,呈现出多维度、深层次的融合特征。多族群的共生与政权更迭,促使武山发展出一套适应族群变迁的社会调节机制与文化兼容传统。同时,儒释道信仰在此并存互渗,使得武山成为孕育、融合并向外辐射多元文化的“发生器”。

四是文化序列完整。从战国羌戎文化到汉唐一统,再到宋元多民族政权,文化层累连续,即使在政治动荡期,地方社会的文化记忆、技术传统与信仰网络仍保持较强的延续性与自我修复能力。其更是观察边疆地区历史连续性的“活化石”。

在陇右丝路城市网络中,武山与秦州(天水)、凉州(武威)形成功能互补:它不似秦州是综合性行政文化中心,也不似凉州是国际贸易大都会,而是以“巨型佛教地景”和“军事交通咽喉”为标识,提供了丝路网络中一种独特而不可或缺的节点类型。

六、结论:微观节点与宏大网络

武山在丝绸之路上的角色,本质上是地理结构赋予的军事防御功能与人群互动催生的信仰艺术创造在历史长河中深度耦合的结果。武山的案例深刻揭示,丝绸之路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个由无数大小节点依据各自地理、政治、文化条件承担不同功能,并通过物质与精神交流紧密联结而成的“文明生态系统”。武山这颗丝路明珠,以其璀璨的丝路之光,照亮了陇右古道,也见证了来自四方文明的涓涓细流在此汇聚、融合、再出发的生动历程。对武山丝路文化的深入研究,不仅是对其自身历史价值的肯定,更是对我们理解整个丝绸之路历史动态性、复杂性与生命力的重要补充。它提醒我们,文明的对话既发生在伟大的都城,也同样发生在每一个像武山这样默默承载着往来行旅、信仰与希望的道路节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