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广武岭,悠悠渭河水。千年时光流转,邱家峡不再以险要关隘闻名,而是迎来一场华丽转身,刀光剑影已不是它进入史册的底色,而是重续了“西玉东输”的华章,让“葡萄美酒夜光杯”“飞入寻常百姓家”,谱写了省级非遗武山夜光杯雕的传奇,而这源于广武岭下与邱家峡隔河相望的一个小村庄—车家川。

车家川有过辉煌的历史,从村庄分为街上、庄来就能窥见当年的盛况。而各种技艺的流传,揭示了村里崇商尚艺的文化密码,也注定了必将重续辉煌的宿命。

车家川以车姓为主,只有一户令氏,是一个不到百年的外来户,这就是令军平家。这个家从老庄迁到盘古川,再迁到车家川,可谓流离失所。就是这个家赶上了车家川的再次腾飞,成为车家川以玉致富的缩影,山丹镇“因杯而名”的序章,武山“玉器之乡”一块基石。

那是八十年代初,刚刚十五六岁走出校门的令军平看到村里有人从邱家峡背石头(当地人把采鸳鸯玉叫背石头或进峡),他们成为靠鸳鸯玉(蛇纹岩)赚钱的第一批人。尽管一天只能背一回,可观的收入还是吸引了大量村民,而收石头的正是酒泉做夜光杯的客商。

1985年,世代务农的令军平带着西北汉子的血性和闯劲,决定拼搏一番,改变家庭状况。他思忖光种田,全家六口人的吃饭都难以解决;公路上打工,每天一块四,一年挣不到三百元;铁路上打工,每天一块七,一年最多挣四百多;背石头一开始每吨八十元,一年能赚千把元,而石价不断上涨。于是向父亲说:“我要背石头。”父亲抽了口烟,盯着他的脸,低沉而深情地说:“背石头担惊的很,你要寻个可靠的人,结个好伴儿。”令军平点点头。他知道父亲做出这个抉择的艰难,更知道全家要生活,弟妹要读书,作为长子,不闯一番家庭就没有希望。

很快令军平找了两个背过石头的好伙伴。父亲把二人叫到家里,喝了一场酒,再三叮嘱,算是把令军平背石头的安全托付了二人。他们按当地习俗择了好日子,背上背架,扛上钢钎大锤,带上一天的干粮,过渭河,进邱家峡,沿着矿山上的露天采石带向北行进,直到最里头石半村下才发现一窝好矿石。矿石点找到了,可石半村人不让外村人采。幸好他们中有一人熟悉石半村的人,才得以允许。三人立马凿石、挖坑、放火药,做好炸石准备。点火药眼时,一人趴在矿石上方扯着蛇皮袋与令军平相连,一人在下方准备点火药,令军平居中趴在岩石上,只等下方的人说“好了”,就猛拉他上来。令军平趴下的瞬间,一种恐惧袭过心头,他第一次感到生活的不易和生命的脆弱,但他很快镇静了下来。下边的人点燃火药,他使劲往上一拉,对方一跃而上,迅速隐蔽好身子。令军平紧跟其人上翻,上边的人猛一拉,他进入预先选好的隐身处。随后,一声轰然巨响,似山崩地裂,碎石乱飞,石子像子弹飞过头顶,令军平不由浑身一颤,想起与父亲晚上对话的情景。等一切归于宁静,三人才收拾“战利品”。

令军平采到第一块玉石,收获的喜悦,让他感觉这玉石既有温度又有灵性。两个月后石半村人挡下了他们,三人只好另寻矿点。到了年底,令军平共背玉石十二吨,收入二千四百元。这份收入让他兴奋地彻夜难眠,暗想小石头能撑起大家庭,来年更要好好干。

1986年车家川通了电,有人立马办起了夜光杯家庭作坊。令军平感觉穿上工作服,在家里做盅儿(武山方言酒杯叫酒盅儿)很美。尤其看到山丹工艺美术厂的年轻女工,身穿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在车间做玉杯,十分羡慕。他向父亲提出办作坊的想法,父亲怕欠账不同意,他就不干活,说想去外面。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父亲说:“你在家做盅儿,然后背着盅儿到外面去卖,也见一下世面。”令军平听了心头一热,开始筹建作坊。先借一千多元,购买了砂轮机、电机等设备,东奔西跑半年作坊建成。没有技术,没钱请师傅,就去别人家“偷艺”,一边抽烟聊天,一边仔细观察,回家后讲给母亲。不久在武山县鸳鸯玉联合开发公司做夜光杯的亲戚教了三天,做了几个小高杯,掌握了全套工艺,全家人信心大增。这年夜光杯一对十八元,令军平收入一万五千多,感觉天都变了。

九十年代初,鸳鸯玉石料每吨二千元,令军平却不再背石头,而是专业加工夜光杯,他的作坊最多时有二十多个工人。当时全村家庭作坊打工的周边群众有一两千人,车家川就像一个无形的工厂,只有早晚上下班的人流显出它的不寻常。令军平跑熟了酒泉、兰州的市场,外销一趟挣一万多元,家庭作坊成了石头里蹦出的“幸福产业”。兰州来的客商收一千对玉杯需十天半月,就住在令军平家。白天起挨家挨户收订杯子,晚上喝茶品酒畅想未来。就在这时,全省组织的家庭作坊观摩团走进车家川,有近百辆汽车,村民争相围观。令军平家来了二十多人,一位慈眉善目头发花白的老者拍了一下英俊帅气的他,说:“小伙子把做杯子的程序给我们讲一下。”令军平就从钻棒开始,一道一道程序讲了一遍。老者又问了收入等情况,赞道“真是‘小作坊’撑起了‘大产业’。”

时光跨入2000年,有了十多年夜光杯加工销售经验的令军平,不再是泥腿子闯天下,他从同样的杯子酒泉和武山卖出的巨大差价中悟到了文化的重要性,他说:“酒泉人卖的是文化,武山人卖的是玉石。”于是他加强产品研发、文化包装,产品从五种扩大到十多种,请来技艺更好的师傅,生产出在酒泉、兰州供不应求名传玉器界的爵杯,尤其内外抛光的梅壶,一个卖三百五十元,热销的很。
2019年,令军平成为武山夜光杯雕县级代表性传承人。2022年他成立武山县峡谷蕴玉文化艺术品有限公司,先后注册了“渭水流韵”“峡谷蕴玉”“桃花峡”等商标。同年,县文旅局授予“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武山夜光杯雕”传习所牌子。央视探索与发现频道摄制组走进他家,录播了他制作爵杯、妻子抛光的过程。2023年他的玉雕作品在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陕西文旅厅举办的“黄河记忆”——2023年黄河非遗大展展出。作品“喜上眉梢·鸳鸯玉雕”获天水市旅游商品和文创产品设计二等奖。2024年跻身市级非遗传承人,被认定为市级非遗工坊。

令军平看着货柜里琳琅满目的玉雕作品,目光坚毅的说:“从事鸳鸯玉雕四十年,是夜光杯雕让我有了产业,有了一生的追求,给了我人生的辉煌,我将以文化之魂探索鸳鸯玉雕的新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