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9年甘肃省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新创剧目调演活动中,由天水市秦剧团和天水市歌舞团联合创作编排的大型历史秦剧《麦积圣歌》,以其大气厚重的剧作、雅俗共赏的唱词、优美感人的唱腔、饱满的人物形象、跌宕起伏的剧情设计、富有现代活力的艺术表现形式、鲜明的地方特色等,获得了各方人士高度的关注与省内观众普遍的好评,众望所归地荣获了本次活动的最高奖项——剧目大奖。
对一个已然美好的东西,人们自然希望它能够尽善尽美。基于对《麦积圣歌》精益求精的厚望,人们希望剧组的演职人员能够对本剧进一步精心雕琢、修改完善,继续提升剧目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力争将其打造成省内乃至全国的精品剧目。为此,《麦积圣歌》剧组积极主动地开门纳谏,广泛征求专家和观众的意见,并在最近的汇报演出中进行了多处修改。有感于《麦积圣歌》剧组的这一可贵的艺术姿态,加之本剧确实存有继续完善的艺术空间,本文欲发表一些自己的浅见,意在为《麦积圣歌》的二度创作与精品化努力献言献策。
笔者在观看了本剧之后,觉得需要马上改进的地方有二。
第一:本剧有不少人物的说白,由于语速太快而致咬字不准吐字不清,若非旁有字幕,几乎不知所云。这样一滑而过的说白仅止于交代剧情,串连故事,其艺术表现力将大打折扣。戏剧之所以是戏剧,首在于唱(唱是白的展开与深化),次在于白(白是说的展开与深化),所以,不能一味强调说白的语速而牺牲说白的内容(尽管剧情可能需要快速的说白)。从本质上讲,戏剧是“慢”的艺术而非“快”的艺术,即戏剧艺术的表现要求“能慢就慢”——相对而言,戏剧中的“快”,往往是不得不快,即“能不快就不快”。
第二:本剧中有不少唱词(也有不少白词),散文化与大众口语化的痕迹太重,出离了戏剧唱白的自身节奏,是一种来自剧本之“胎”的“跑调”现象。这主要是剧作者对戏剧的言说方式与日常生活的言说方式未能加以深入地区别,也由于作者未能对唱白词句进行仔细的推敲和打磨,没有像揉面一样,将每一个字词句都认真地加力揉合,这样失于粗疏的唱白词句,势必影响到本剧在说与唱两个方面的完美。
要打造《麦积圣歌》为艺术精品,另一个更为重大但是更为艰巨的工作,即是要进一步明确剧作的主题立意——要让作品拥有灵魂。笔者认为:《麦积圣歌》的灵魂须由两个关键词构成:一个是“世俗”,一个是“救赎”。展开这两个关键词,就是两个基本的句子:《麦积圣歌》应该肯定世俗大众对世俗生活的向往;《麦积圣歌》应该揭示人间的救赎行为中灵魂救赎的意义。
《麦积圣歌》的戏剧故事可谓凄婉壮美,它以南北朝西魏时期的政治斗争为故事背景,以麦积山第44号洞窟乙弗氏塑像的传说为素材,成功地挖掘了天水厚重的历史文化,将大地上一个偏僻角落的故事叙说为一出感动人心的悲剧,表现出编剧独具的慧眼。同时,编剧慧思独具地将乙弗氏与麦积山石窟中那尊“东方维纳斯”坐佛雕像通过一幅观音图联系起来,构思极为成功。而体现这一构思的枢纽型人物,就是画师皇甫鸿。他是本剧中惟一一个代表着世俗生活的平民形象。本剧中其他的人物,要么是宫廷中人(大俗之人),要么是寺庵中人(出俗之人),而皇甫鸿则非官非僧,是一个民间的画师(世俗之人)。对皇甫鸿形象这样的理解,意味着皇甫鸿同时代表了本剧中除政治的力量、宗教的力量之外的第三种力量:世俗生活的力量,代表着人间的真情、人生的自由与平民的幸福。他几乎成为被宫廷抛弃不得不寄身山寺的乙弗氏的拯救者:当乙弗氏和他在麦积山偶遇,他的出现勾起了乙弗氏纯真美好的回忆,剧情也在这里进入欢快的部分。可以说,在让人压抑沉闷的宫廷与寺庵的双重闭锁中,皇甫鸿以一个非官非僧的平民形象,为被贬出宫剃度山寺的乙弗氏指示了宫门、寺门之外的第三道门——平民生活之门。剧作在这里分明地赞美了世俗生活的自由美好,也惜于此处浅尝辄止。当乙弗氏认为这样的爱情有损于国家的脸面与尊严而“一念放下”,她的情感世界迅速地归于了“波澜不兴”。
也许是作者不甘于乙弗氏的冰冷命运,于是剧作中即有了第二个赞美世俗生活的地方,就是乙弗氏接到皇帝秘诏而“蓄发”之后心情欢快的一个场景——这也是本剧中仅有的两处欢快之一。当剃度象征着心有不愿的出家出俗,则蓄发就意味着春回大地的回家与还俗。然而,这一压抑不住的世俗向往终于给乙弗氏带来了一命殒绝的厄运……显然,《麦积圣歌》全剧贯穿着对于世俗生活的赞美与向往。剧中人之所以把剃度视为“惩罚”,之所以把“再次剃度永不还俗”视为变本加厉的惩罚,之所以剧末皇甫鸿将为乙弗氏剃度时双手颤抖,这一切,无不根源于对出家的恐惧、对寺庵的拒绝。在俗世的眼光看来,遁入空门,那是身不由己,那甚至是虽生犹死。这样的情节设计既是合情合理的,这样对于世俗生活的赞美与向往也是值得充分肯定的。本剧如能进一步张扬世俗生活的美好与向往,则必然会营造出这样一种艺术的张力:正是热爱生活的乙弗氏,却勇敢地选择了对生活的放弃。她先是放弃了儿子元戊象征着的亲情,接着放弃了夫君象征的婚姻,后来又放弃了画师象征着的爱情,最后她放弃了一身红装一头黑发象征着的年轻生命。她的每一次放弃都深明人生的大义,也都不是轻生贱生的。所以,重生、贵生,却又毅然舍生,乙弗氏美丽善良的生命价值方才得到了悲情的彰显。
乙弗氏是世俗的,然而世俗的乙弗氏身上,却深藏一种救赎的力量。
救赎,即为解救世人、为洗脱世人的罪过而献身。这种献身,以最高境界的舍其生命的牺牲精神,用生命担当苦难,用道德感化罪恶,是人类精神的永恒追求,也是人类艺术的普遍主题。救赎,由两个层面的动作构成,一是较低层面的保存自身以救助他人,一是高级层面的牺牲自身以救赎他人。在《麦积圣歌》中,不同层面的救赎主题已然出现:皇帝废太子废皇后,要救自己的江山;儿子不惜叛逆,要救自己的母亲;母亲百般委屈,要救自己的夫君、儿子和国家百姓;皇甫鸿要救乙弗氏,侍女碧蝉要救自己的家人……而且,本剧也已然触及到了救赎主题的深处:我们能否得救?我们用什么救赎?救赎的意义何在?以乙弗氏为例,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救赎:救他人,救国家,救百姓,可是,她自己却最终无人能救:国王不能救、主持不能救、儿子不能救;宗教不能救,爱情不能救;她既不能救人,人也不能救她。《麦积圣歌》就是这样以麦积山佛像和乙弗氏故事为题材,别开生面地让一个所谓净土之地的寺庵旁观了一场人间的谋杀与丑恶的“赐死”,让寺庵这一世俗心目中的救赎之地成了事实上的沦亡之地、悲剧舞台,这真是一个重大的颠覆:传统文化里人们的避难所,在本剧中,先是成为囚笼处,而后成为追杀地,而“佛”只能在一旁微笑着旁观而一无作为!
事实上,本剧故事的主要发生地既然是麦积山、净土寺,本剧的主要人物既然是困厄于寺庵,则本剧与宗教及宗教的救赎宗旨就天然地不可分割,自然地不可回避。于是,确立本剧的救赎主题,深入地挖掘救赎的意义,就是本剧的题中应有之义。换言之,笔者认为本剧应该继续深入地思考以下问题:宗教常常拯救着世俗的人,但是世俗能不能拯救那些出俗的人?如果宗教还不能拯救我们,那还有什么能拯救我们?宫廷、寺庵、世俗,哪一个更可怕?哪一个更能扭曲生命扼杀生命?当宫廷可怕一如地狱,当寺庵净地其实也无处偷生,我们又何以安身立命?是不是我们所有的救赎行为,其终极的意义却仅止于灵魂的救赎?也到达于灵魂的救赎?
至少,《麦积圣歌》中乙弗氏的命运,回答了这最后的一个问题:只有灵魂是可以得救的,也只有灵魂才具有救赎的力量。
这就是《麦积圣歌》已然显现的需要继续明朗的救赎主题。正是在这一主题下,那种认为“如能于老百姓对乙弗的崇拜与对郁久闾(柔然公主)的唾骂的强烈对比中结束全剧,也许会达到更好的效果”的看法就孰不可取。柔然公主也是需要救赎的对象,她的灵魂也是可以救赎的。剧作最后,柔然公主看到火焰中自焚的乙弗氏,然后旋然晕倒,这样的处理,表现了柔然公主作为一个人不可避免的心灵触动与震撼,含蓄地暗示了公主后来死于恐惧与惭愧的命运,是不能不有的一笔。被柔然公主一再谋害而终于无处可逃的乙弗氏,她一路都在救赎,她在生命的最后也仍然在救赎:她毅然一死。她死了,柔然公主却心生恻隐——这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耶稣式的救赎:又一个灵魂得救了!一个死去的人,复活了!
意犹帅也,主题立意的明确,决定着整个剧作的结构布局、人物关系、唱词写作与唱腔处理以及光影控制、场面调度等等,希望《麦积圣歌》剧组能够在“世俗”与“救赎”这两个方面进行持续的主题挖掘,让《麦积圣歌》在继续打造的过程中更趋完美,成为艺术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