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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天水行|此山如故

发布日期: 2025-12-17
来源:新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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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融媒记者 胡晓宜

那棵柏树,还在那里。

自我幼时初识,至今已三十多年矣。彼时父亲牵着我,我的小手在他温厚的掌心里,仰头看这树,只觉它高得要戳破天去。如今我站在它面前,只需微微仰首便能望见树冠,时光在它身上留下的,不过是树皮更粗粝了些,像凝固的波涛,一层覆一层。手掌贴上去,提前触摸到的是时间的质地,纵深处是树液缓慢而坚韧的流动——那是一种比我所有的记忆都更为悠长的生命节律。

这一次,我特意放慢了脚步,我要抛开那些熟稔的石窟编号与造像谱系,好好看看这山本来的容貌,以及山间山外的人。

“如果天上的水受到太阳的照射,就变成了朗云。”

石阶边缘的青苔茸茸的,雨后缀着细碎的露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暗绿色的丝绒上。石缝里探出几丛蕨草,蜷曲的叶片如婴儿握紧的拳头,带着生命的倔强。暮春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洌——这分明是山自己的呼吸啊。我忽然想,二十年来,作为记者一次次来此采访的我,不知记录了多少人的故事,闻了多少窟里那混合着古老颜料、木头与香火的味道,却险些忘了这山最本真的气息。

行至半山,一片茂密的落叶阔叶林展现在眼前。白桦树与五角枫交错生长,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红嘴朱雀在林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与远处啄木鸟“叩叩”的啄木声相应和。这片森林自在生长,展现着麦积山景区最原始的生态面貌。

陪着我上山的,是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的研究员夏朗云先生。他对待学问非常严谨,也喜欢吟诗作画,我和同事曾称他为麦积山石窟的浪漫主义考古者。坐在崖边那块平整的岩石上歇脚——这是我第三次在山中采访他了,从前,我总迫不及待地问他窟里的事:哪尊佛像何时修补,哪个窟龛最具考古价值,哪个故事尤为动人?这次,我看着远处山谷里蒸腾的雾气,只轻声说:“树比从前更密了。”

他望着山,若有所思:“树是人种的,却是自己长的,花草也是,我们不过是看着它们生长罢了。”他指着对面山坡说:“林下有野猪、锦鸡安家,山谷里的泉水,这些年水量虽不如前,却更加清澈了。”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正在清理杂草的工作人员身上,“如今除草都有讲究,寺院和通向洞窟周围的路因为要走,杂草需要清理干净,其他怕伤了山体,也要留些,保持‘原生态’”。他吐出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话让我想起多年前采访他的那个午后,在他的办公室里,窗外正好能看见绕山的白云。这位从北大考古系毕业,选择留在西北小城的研究员,说起1987年第一次来实习时的光景:“山水幽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后来,他把名字从“夏阳”改成“夏朗云”——“如果天上的水受到太阳的照射,就变成了朗云。”他说这话时,窗外的云正缓缓流过山脊。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当初想当诗人、想画画的年轻人,成了在残损石像后寻找一个“乙”字的研究者。他说那些重大的发现,都像是山在漫长时光里,选择向他这个虔诚的倾听者悄悄透露的秘密,而山给他的回馈,远不止于此——这些年在山中,他的心变得像山间的云一样从容,那些年轻时躁动的心思,想必都被山风抚平了吧。

“望一眼,心里就亮堂了。”

因着采访,这些年我时常出入此山。

麦积山的清晨,总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我站在山上,看着游客缓缓上行,忽然想起文物修复师牟常有说过的话:“这山里的雾气,都是会说话的。”作为一名常年行走在天水大地上的记者,我见过很多被岁月磨损的物事,却第一次听人把雾气说得这样活泛。

是个夏日,牟常有从石板路那头走来时,晨光正斜斜地照在他卡其色外套上。这位生于山脚下侯家庄的中年汉子,走起路来仍保持着山里人特有的步态——身子微微前倾,脚步扎实,像是始终在攀爬某段看不见的山路。那回采访,他领着我们往牛儿堂去,身影在游人缝隙间灵活穿梭,转眼就融进了石窟的阴影里。

“得赶在露水干透前开工。”他说话时并不看我,眼睛始终望着崖壁上那些密如蜂房的洞窟。

牛儿堂的工作间比想象中更局促,红色脚手架林立其间,绿色防晒网筛下斑驳的光影。牟师傅蹲在壁窟前,像中医问诊般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巴掌大的缺口。“你看这里”,他示意我靠近,“泥坯酥了,得先清创”。他取出手铲,动作轻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铲刃与千年土坯相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春蚕食叶。

我原想请他边做边讲解,他却摇头:“手下有呼吸,心里就不能有杂音。”于是整个上午,我都处于欲言又止的状态,在一旁认真看着他打眼、清尘、挂麻、注胶,当底泥缓缓填进残缺处,他额角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像是自己也成了被修复的一部分,我也轻轻舒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移过第11窟的塑像时,我们转战三层修复起甲壁画。牟师傅举着毛笔一点点软化卷曲的颜料,忽然说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他刚拜师学艺,总忍不住对着壁画叹气,师傅柳太吉敲他后脑勺:“佛不怕旧,最怕心浮。”

“现在懂了”,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壁画起甲,就像人的皮肤脱皮;塑像骨架坏了,就是骨头断了”。他说得实在,像在说一个熟识的老友。趁泥坯阴干的间隙,他带我走到脚手架边缘,当其时,麦积山正值云海翻涌,雾气漫过栈道时,那些北魏的西秦的北周的造像,都在云烟里若隐若现。

“麦积山一天一景,每天这时候最通透,眼花了,我就停下来看看窗外的山,望一眼,心里就亮堂了。”他深吸一口气,“山活了,佛也活了”。

我们说起丝绸之路上的匠人称号,他搓着指缝里的黄土泥笑:“什么工匠不工匠的,不过是山养大的孩子回来伺候山。”近四十年间,他修复过的最小残片只有指甲盖大,最长的工程跨越三个雨季。问他可曾厌倦,“每一块残片都记载着一段历史啊”,他指向西崖大佛,“你看佛的眼睛,看了千年也没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此山,不只是他工作的对象,更是他力量的源泉。山以它亘古的沉稳,回报着这个日日为它“医病”的人,赠予他内心的笃定与澄明。

“要忘记自己在塑像,要觉得自己就是在微笑。”

麦积山石窟的初秋,草木尚未褪尽绿意,山风却已带上清冽的凉。我沿着悬空的栈道缓缓上行,脚步声在崖壁间回响。这些年走过不少名山胜迹,却总在这样僻静的时节里,才能触到古迹最真实的脉搏。

彼时,在第127窟见到段一鸣先生时,他正对着未完成的临摹作品出神,塑像只上了大泥,轮廓初现,眉眼尚未分明。他的手指轻抚泥胎,像农人抚摸未熟的稻穗:“等这件完成,我也该退休了。”这话语落在幽深的洞窟里,泛起淡淡的回音。

三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轻抚着古老的塑像,从此再未离开。1986年,这个年轻人走进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开始了与古人对话的生涯。他说起初见时的震撼:“那些佛像就静静坐在光阴里,衣褶还保持着千年前被塑造时的流动感,可仔细看,雨水渗漏的痕迹像泪痕,风化的表面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那时他便明白,自己要做的不只是临摹,更是一场与时间对抗的救赎。

1991年,他临摹的六件作品东渡日本参展,当异国的人们在这些复制品前驻足惊叹时,他却在万里之外的洞窟里继续着日复一日的“面壁”。我问他不觉得寂寞吗,他笑了,指向第123窟的童男童女:“你看,这两个西魏的孩子已经在这里微笑了上千年,每天和这样的笑容作伴,怎么会寂寞呢?”

跟随他走进第123窟,潮湿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他说,这里用抽水机一天能抽出三桶水,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那些年在阴冷洞窟里的长久站立,让不少雕塑家都落下了病根。可当他开始讲解每尊塑像的故事,声音里却满是暖意:“这是文殊菩萨,这是维摩诘居士,他们在低头辩论……”讲解结束,他躬身进窟,对着佛像轻声说:“我们又见面了。”那语气,像是问候久别重逢的故人。

三年的时间,他每天带着简单的午饭上山,从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就守着这十一尊佛像。泥巴在指间反复揉捏,姿势在灯下不断调整。“我一直在琢磨,古人为什么能做出如此传神的作品?后来渐渐懂了,他们不是在塑像,是在注入虔诚信仰。”那一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窟里闪着光,仿佛也注入了某种信仰。

三十余年,面对着石窟内七千余尊没有雷同的雕塑,他说自己每做一身新的临摹品,就是遇见一个新的世界。在他的工作室里,我见到了那些传神的微缩精品:二十几厘米高的小沙弥、菩萨,个个丰神秀骨。最动人的是第133窟那个北魏小沙弥的复制品,嘴角那抹被称为“东方微笑”的弧度,被他完美地复刻下来。“这么小的作品,怎么把握神韵?”我问。他沉吟片刻:“要忘记自己在塑像,要觉得自己就是在微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外面的世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诱人的机遇。可他始终守着这片山崖:“麦积山是我的根。”说这话时,我们正站在栈道上眺望,秋色点染的群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山风吹动他的衣角,那身影与身后的石窟渐渐融为一体。

说起未来,他眼里又亮起光来。这些年,从他手里临摹出来的一件件作品,让麦积山石窟艺术不受时空约束,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天水如今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来到麦积山的游客也越来越多了。”他像个孩子般兴奋,“临摹品也有生命,‘东方微笑’,它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原来倾听山的声音,不一定非要听懂它的历史。

暮色渐浓,我走在下山的路上,山风更凉了。回头望去,栈道如丝带系在崖壁间,那些洞窟像岁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往来的人们。

途中,在植物园的小径上,我又遇见了那个卖香的年轻人,土生土长于斯的他提着编织袋,正弯腰捡起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见我看着他,他抬起头,露出我记得分明的明媚笑容——牙齿很白,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头,干净得发亮。

三年前在植物园见到他,想要采访,但他一直不作答,只是笑着,继续他的清扫,快走到山脚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失语者。如今,他还在那儿,默默地,把别人遗落的垃圾一件件拾起。这无声的守护,与窟内的修复、崖壁的临摹一样,都是对此山的深情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想起夏朗云先生说的“虔诚的倾听者”——原来倾听山的声音,不一定非要听懂它的历史,也可以是这样,为它拂去身上的尘埃。而山回报给他的,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安宁——

在那日复一日的俯身拾取间,他找到了自己在这世间最自在的位置。

于一处无名的石龛下,我停下脚步。这里没有佛像,石龛遭遇过自然灾害,凿痕也深浅不一,像是时光突然在这里打了个盹儿。而在那些凿痕之间,几簇草木自在生长,逆光中,草叶边缘泛着淡淡的金。一位母亲拉着孩子走过,孩子好奇地伸手想去触摸,母亲轻轻拉住他,低声说:“看看就好,它们长在这里,不容易。”孩子缩回手,睁大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守护的种子,原来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悄然种下。而山,则以它的包容,回报每一个爱它的生命,让美得以回归自然。

我与这座山的对话,还远远没有结束。

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橘色时,我行至山脚村落。白墙灰瓦的屋舍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暮霭融于一体。将将入冬,天气还未见冷,溪边,两位老人正在清理水中的落叶。“水清了,来的鸟都多了。”一位老人对我说,手里的活计不停。他们的祖辈靠山吃山,砍过柴,采过石,如今他们学会了与山相处,种果树,开民宿,还把溪水收拾得清澈见底。“山好了,水好了,我们的生活才能好。”老人捧起一掬溪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时间的金沙。此山知晓他们观念的转变,便回报以更丰饶的生计——清溪引来游人,核桃树结出甘果,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回望麦积山,暮色中的崖壁如沉睡的巨佛,那些绿树、藤蔓、灯火,还有那些守护者的身影,都已与它浑然一体。风过时,松涛与洞窟的风声应和着,分不清究竟是山的呼吸,还是人的低语。

二十年来,我一次次地登临麦积山,记录人的创造,却几乎忽略了这座山本身蓬勃的创造。那些造像,是人类寄望于永恒的精神结晶;而这一草一木,这弥漫山间的生机,是自然本身无目的却又生生不息的永恒。直至今天,看着石缝里倔强的蕨草,听着村民说起溪水的变化,想起那个不会说话却笑容明媚干净的年轻人,我才真正懂了——

山不只是背景,它是活着的,而那些守护它的人,从研究员到修复师,从临摹者到村民,再到那个无名的年轻人,都成了它生命的一部分。他们守护的方式各不相同,却都怀着同样的虔诚。他们,都和这棵柏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这片泥土,与山一同呼吸。麦积山,也以它自己的方式,赠予他们澄明的智慧。

而我,用了二十年,终于开始懂得聆听此山的低语。它从不是沉默的见证者,它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每一个守护者的身影,都在诉说着生生不息的故事。这故事关于时间,关于坚守,关于人与自然最质朴的约定——不是谁征服谁,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地生活着。

我想起段一鸣先生说的话,每一代守护者都有各自的使命,上一代解决了保护的问题,这一代要解决弘扬的问题。作为记录者的我,此刻最想记下的,不是那些辉煌的数字与成就,而是一个人,一群人,在三十余年光阴里,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这座石窟跨越千年的“东方微笑”。

起风了,漫山的树都在摇曳。夕阳为层层叠叠的绿镀上金边,远山如黛,油松的针叶闪着亮色,整座山仿佛披上了一袭锦绣衣衫,麦积山铺陈出了它最动人的画卷。

我转身离去,知道不久后还会再来。山在那里,它的回应在每一片木叶间,而我与这座山的对话,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