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古巷相邻的,是古树。“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天水西关旧宅高门里的名人大族,俱已烟尘仙去,后人也多流散,唯有垂花青瓦,留驻昔日繁华。古树年年新芽,风过细叶有声,似在低语独吟,述说岁月深处的名城往事。
天水多古树,古树550株左右,千年以上230余株,数量居全国第二。古树不居深山,而在市井,非名贵树种,以槐树为多。街边巷口,绿荫如盖,大木数抱,抬头一看钉着的古树保护牌,“树龄500年”“树龄700年”。树身栉风沐雨、苍老深沉,叶子却岁岁春芽、年年新绿。新与旧,枯与荣,代与谢,和谐地融汇在一起。正如这古城,城古,人不古,日新月异而气韵依旧,传承着中华文化长房长孙的兴象风神。
不过,天水古树尤多,与其人文传承的确不无关系。每年夏至日公祭伏羲,主题都相同,“传承伏羲文化,弘扬中华文明”。伏羲开天明道,其道,一言以蔽之,道法自然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与自然之间,隔了三重,不是“人定胜天”,甚至“人与自然和谐相处”,都难以表达人对自然的尊重和自觉顺应。中华民族,从人文始祖起,就人与自然为一,不是对立统一,而是唯精唯一。这种精神,和着树木一起,从古传到今。
有人说,槐树,因字中含“鬼”,不吉利,盖房子不能用。字形虽不佳,读音却如意。“槐”音同“怀”,有怀念之意。2012年,高中毕业20年,我们想在母校校园栽一棵感恩树,众说纷纭之后,最终确定为槐树,树下置一小石碑,书“母校是心中永远的绿荫”。天水,以及全国许多地方的人,都说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来。我虽生长在山西,可著名的临汾洪洞大槐树,却至今没去过。不过,在北方许多山村,都有大槐树。我很小的时候,“大槐树底下”,就是全村的“公共空间”。大槐树立在村子最高处。回想起来,树龄比天水老树肯定差了许多,但如盖的树荫下,老老少少依着粗壮的树干,坐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聊天。一茬茬人出生、成长、老了、走了,老槐树依然在哪里,无言有志,把一天天、一幕幕,默默刻进年轮,周而不复始。
古柏生于南郭寺院子里,未入寺,首先在眼前的,依然是大槐树。拾百余阶而上,到寺门,绿荫蔽地,光影婆娑,举头而望,绿叶依依。两株大槐树,如门神般挺立卫护在山门两侧。讲解员会告诉你,这是“将军树”。庄重者,想到秦叔宝、尉迟恭,戏谑点,以为是哼哈二将。其实,不庄不谑,槐树而已。无言而忠诚,守护着身后的佛祖诗圣、古柏虬龙,和山下街头巷口的兄弟姐妹遥相呼应,一样朴实,把站立,化作责任。
老树,是历史的哨兵。他一动不动,眼前风物却斗转星移,代有更替。两千多年,任谁也站累了。于是,古柏斜斜地躺了下来。颀长的身子,搭在一棵槐树上(又是槐树,守门做架的槐树)。过多的记忆,让他不堪重负,于是,他脱了衣衫,想吹吹山风凉快凉快,好奇的头脸,却又探出寺墙,继续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世事百态,烟火人间。或许心中的秘密太多了,需要一个“告密者”,把以前的事讲给今天和后来的人听,古柏倾斜的枯干中,生出一棵朴树。已两百多年,直径大约10厘米,黝黑的枝干直直地伸向天空,努力要突破旁边大树的遮蔽,树叶因风,述说着无穷的故事。树中生树,本不稀奇,树下常有小树生出,我们老家叫“抱”出来,大树抱子而出。但树种不同,全国唯此一例。
作者系《小说选刊》杂志副主编,2016年3月至2018年3月,曾挂职天水市委常委,副市长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