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英雄的悲情人生——说姜维 (下)

发布日期: 2024-08-01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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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勃

诸葛亮之死,对于当时的蜀国来说,无异于殿失强梁,尽管诸葛亮临终前作了尽可能周密的安排,但这种安排除了短期效应外,很难产生长期作用。国内潜伏的矛盾随着诸葛亮的逝世而变得日益尖锐复杂。诸葛亮在世时,荆州集团(刘备亲信)、东州集团(刘璋旧部)、益州集团(本地士人)虽也有矛盾,但因诸葛亮执法公正,表面上还是团结的。诸葛亮逝世,刘禅倚重荆州集团(魏延、杨仪、蒋琬、费祎等基本上全是刘备旧部),益州土著再无出头之日,自然导致蜀汉分裂,矛盾日渐公开。此间最严重的是长期以来一直受诸葛亮调和矛盾的杨仪、魏延终于发生内讧,杨仪私杀魏延,甚至私自夷灭了魏延九族。诸葛亮临终前,对杨仪只不过是“代丞相事”,而并非明确杨仪就是丞相。退一步,就算真让杨仪做了丞相,魏延一个名高声广,劳苦功高的征东将军代凉州刺史,又岂是可以不报刘禅就随随便便夷族的?对于人才已经捉襟见肘的蜀国来说,这次事件,除军事人才的损失外,负面效应更是无法估量。自然,魏延死后,等待杨仪的也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益州事变对蜀国的打击是沉重的,蜀国从当时三国中政治最出色的国家跌入深谷。蜀汉的衰落无疑给吴、魏两国提供了难得的休养生息和战略调整的机会,此消彼长之间,幸运的砝码早不在蜀国一边,作为大将军的姜维更是焦头烂额。

公元238年,尽管各地叛乱渐渐平息,但蜀汉已是自保都成问题了。胸怀大志的姜维伐魏之心不改,一次次提议北伐,每每都遭到费祎等人的反对,问题在这时已变得非常复杂。姜维伐魏用意不错,对向往复兴者来说,偏安不是长久之计,但此时国力大挫,各方面隐患很多,姜维的北伐被一次次延后站在蜀国的全局来考虑不无道理,但姜维的提议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公元246年,蒋琬去世,费祎继任大将军,而姜维也荣升卫将军,次年,西羌纷争突起,雍凉地区的羌族叛魏降蜀,姜维出兵接应,与魏国名将郭淮、夏侯霸发生遭遇战。出征归来的姜维,自认为对雍凉地区较为了解,北伐之心日切,但每次又被费祎阻制。客观来说,姜维和费祎之间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作为诸葛亮安排的丞相接班人,费祎从政治方面考虑较多,在国内并不稳定的情况下,攘外必先安内,费祎必然会拒绝姜维;作为诸葛亮信任的军事将领,姜维更多从军事方面考虑,提议北伐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在国内现实和姜维提议之间,为达到平衡,不致矛盾激化,姜维出征,费祎准予姜维的部队常不满万人,这样一点兵力,自然不会有什么大的建树,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败绩。费祎常对姜维说:“吾等不如丞相亦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不如且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为希冀侥幸,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在这种谨小慎微的偏安思想支配下,姜维壮志难伸,一筹莫展,内心的煎熬与悲情可想而知。

姜维北伐有无胜算,胜算几何,历史无法假设。著名历史学家吕思勉在《三国史话》中一针见血,“从魏齐王芳之立,蜀汉若要北伐,其机会断在此间,而其机会又是愈早愈妙,因为愈早该魏国的政局愈不安定。然此中强半时间都在蒋琬、费祎秉政之日,到姜维掌握兵权,已经失之太晚了。所以把汉朝的灭亡,归咎到姜维,实在是冤枉的。倒是蒋琬、费祎,应当负较大责任。”

机会一次次失去的同时,魏、蜀、吴三国力量此消彼长,处于矛盾纠结中的姜维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命运之神本就不怎么偏爱蜀国和姜维,当姜维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时,回头四顾,物是人非事事休,历史留给他的舞台已经非常狭小。

公元253年,蜀汉大将军费祎遇刺身亡。自诸葛亮病逝,不到20年时间,诸葛亮北伐时朝廷内外魏延、杨仪、蒋琬、费祎四人中竟有三人非正常死亡。费祎的死使人才本就捉襟见肘的蜀国雪上覆霜。没有费祎裁制的姜维自由了,但他面对的局面却是更加艰危。3月,吴太傅诸葛恪再次兴兵伐魏,发兵20万进攻淮南。姜维乘机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包围南安,司马师令东南守军坚守防吴,派郭淮、陈泰悉关中之众解南安之危。魏雍州刺史陈泰率军进至洛门时,姜维因粮尽撤围而去。

这次北伐因准备不足无功而返,姜维第一次率万人以上兵马,虽不败,却也不胜。

次年2月,司马师杀李丰、夏侯玄高,废张皇后,魏国陷入混乱,魏狄道长李简请降蜀汉。6月,姜维乘机率军攻魏,占狄道,10月,姜维率军击败魏军,斩杀徐质,魏军撤退,姜维乘势破河关、临洮,迁其民入川。姜维是继关羽、黄忠之后蜀汉第三个临阵斩将的勇将。

公元255年,姜维乘魏大将军司马师病亡,督车骑将军夏侯霸、征西大将军张翼等数万人攻魏,自己率军先后在故关、洮西大败王经。这次北伐,魏国损兵数万,两度下诏安抚,雍州危如累卵,姜维声望达到顶峰。

公元256年正月,姜维被后主封为大将军。6月,姜维与镇西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合,7月,姜维率兵出祁山,邓艾抢占武城山依险拒守。姜维见地利已失,强攻难克,乃沿山进取上邽。两军战于段谷,胡济失期未至,姜维粮少人乏,死伤甚众。姜维败归,自请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此后争战,各有胜负。纵观姜维历次北伐战绩,大胜2次,小胜3次,平4次,大败1次,小败1次。但历代史家,对姜维却多有褒贬。姜维之不平,使人极容易想起岳飞的《小重山》:“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偏安非长久之计,北伐又胜负难料。姜维是不知连年兴兵之累吗?不是;或是对蜀国经济和内政外交形势不明吗?也不是。究竟何者?清伏羌(今甘谷)县令蒋薰《汉平襄侯姜公祠堂记》,可谓言词恳切,发人深思。

夫深知天下事不可为而为之者,孔明是也;深知国事不可为而为之者,姜伯约是也。孔明志复汉,仅得守蜀;伯约志存蜀,竟弗保身。岂才不若曹魏,智不若吴权欤?夫厄于时,屈于势也。然而伯约之为极难矣。当日虽居大将军,非如孔明之遇昭烈,鱼水相得也。况时无关张马赵为将,而又有宦皓在其君侧乎。且三分已定,各归其主,思汉之人,心不能数十年如一日也。事暗弱之君,统疲罢之卒,内有奸竖,外无义旅,伯约即是英雄人,能不束手坐困,使竖子成名哉?呜呼,欲结吴拒魏,而争已去之汉,孔明所以鞠躬尽瘁也;欲借钟除邓而兴既亡之蜀,伯约所以肝脑涂地也。其心一而已矣。

厄于时,屈于势,深知不可为而为之者的姜维,自然极难矣。悲夫!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家如此,国亦如此。在魏国力量日益强大,吞并之心渐显的情况下,蜀国除了经济形势每况愈下,难以满足军需外,朝政更是腐朽不堪,没有多少主见和大志的刘禅,偏还就宠信了一个极度专权的阴险小人——宦官黄皓,破屋偏遇顶头风,这么一来,蜀国真就内外交困,风雨飘摇了。

公元262年8月,一心为国的姜维上书后主,“黄皓奸巧专瓷,将败国家,请杀之。”若后主英明,蜀国或许还有一次重振朝纲,聚拢人心,鼓舞士气的机会,但机遇又一次丧失。无可奈何的姜维情知不妙,自求沓中屯田,以避内逼。或许,姜维想效魏国屯田,从经济上再作打算。姜维清楚的是屯田在魏国已实行了三四十年,经济上早把蜀国撂远了;不清楚的是老天爷给他,给蜀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元263年春,姜维上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窥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诣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万分危急关头,后主竟然听信黄皓求神问卜,预言魏国不会攻入,机会再一次丧失。即至8月发兵时,邓艾兵向骆谷,蒋舒开城降敌,阳安关失守,姜维只得一路退至剑阁。

姜维坚守剑阁,钟会软硬兼施皆奈何不得。惊悉绵竹失守,姜维恐腹背受敌,遂引兵西退。此时的成都,虽然魏军兵入平川,但时蜀汉主力尚存,周边要隘一个未丢,半壁江山尚在,在内军心士气均可一战,在外东吴援军指日可待。却是后主诏令姜维及全军将士就地投降,这是连钟会、邓艾也未曾料到的。蜀“将士咸怒,拔刀斫石”,作为忠臣,姜维的唯一选择,只能是听命投降。

见姜维降,钟会傲慢地问:“来何迟也?”

姜维正色流涕曰:“今日见此为速矣!”

姜维是流涕吗?不,他是在流血,一个末路将军悲凉的血。

钟会哪里知道,让姜维投降的,除了君命,还有他心中兴复汉室的“远志”,为此,哪怕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姜维先是与钟会交好,利用钟会和邓艾之间的矛盾,密告邓艾谋反。邓艾败,钟会独统大军,姜维进一步鼓动钟会叛乱,怂恿他诛杀被扣魏将,而后俟机杀掉钟会,绝地反击,恢复蜀汉。姜维密书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钟会迟疑间消息泄露,魏将胡渊引兵杀出,双方于宫城内激战,姜维、钟会皆战死。

人算不如天算。但姜维无愧英雄的称号,尽管这是一个悲剧的英雄。生活在那样一个风雷激荡的时代,姜维一生都在胸怀远志进行抗争,和时代、和命运、和处境抗争。为此,他舍弃了很多,也背负了很多。千百年来,他被赞扬,被同情,被非议。悲剧的结局,悲壮的性格,悲怆的抗争,悲情的命运,使他像那个风雷激荡的时代一样变幻莫测,也使他让不同时代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不管怎样,他的人格风范和个人魅力,千百年来为人们所称道,所敬仰。

诸葛亮之誉姜维,人人皆知,时人钟会、卻正之论,或更为公允。钟会对这位多年的宿敌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

卻正云:“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余,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王鸣盛:“姜维志在复蜀,不成被杀,其赤心则千载如生。维之于蜀,犹张世杰、陆秀夫之于宋耳。”

蜀败于魏,宋亡于元。宋亡,没人将责任过失记到张世杰、陆秀夫账上,论蜀亡之原因,却对姜维多有微词,此中,犹以孙盛之言为过,“姜维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且德政未敷而废民以逞,居御侮之任而致敌丧守,于夫智勇,莫可云也。凡斯六者,维无一焉。”陈寿说姜维,语亦偏颇,“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命。老子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之所以说姜维是一个悲剧英雄,就在于他人生之路充满悲情,生前遭逢乱世,虽有远志,却是左右掣肘,大功难成。在外魏国虎视眈眈,伐则国力不济,守则无异待毙;在内后主暗弱,宦皓擅权,打虎不成,几难自保。是进不得,退不得,守亦不得,姜维之悲情,让人不禁想起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生前饱受排挤,死后频遭非议,姜维悲情之深,真让人“怆然而涕下”。

悲剧归悲剧,悲情归悲情,作为英雄,姜维不仅为后人所理解,更为后人所景仰。著名史学家胡三省言道:“维之智足以玩钟会于股掌之上,迫于时,制于命,奈之何哉!姜维之心,始终为汉,千载之下,炳炳如丹,陈寿、孙盛之贬,非也。”蔡东潘说:“姜维才不逮诸葛,而欲与魏争胜,连岁出师,致民劳苦,不可谓非失计。然如后主之昏愚,亲小人,远贤臣,就使维不伐魏,蜀亦宁能久存乎?况维闻魏人窥蜀,即表请遣将守险,而为一黄皓所误,卒至魏兵三路长驱直入,是咎在黄皓,于维无尤也;剑阁守险,钟会屡攻不克,而邓艾从阴平进兵,直趋涪城,诸葛瞻不依黄崇之议,让敌深入,猝至战死,是咎在诸葛瞻,于维亦无尤也;成都虽危,尚堪背城借一,后主宁从谯周,不从北地王谌,面缚出降,坐丧蜀土,是咎在后主,于维更无尤也;至大势已去,维尚诈降钟会,意图规复,乃不幸失败,一死谢国,维之报主,至矣尽矣!天不祚蜀,何维之足尤乎?”

在坐亦亡,伐以亡的现实面前,作为英雄,姜维的唯一选择,只能是“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就算结局是悲剧,也要拚死一搏,选择英雄的悲剧。

悲剧的命运,悲情的人生,这就是姜维,这位饱受争议,彪炳千秋的英雄生命的写真。